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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杭县政府系紫金矿业最大股东 持28.96%股份
来源:南方周末  2010年08月05日09:38

  引发紫金矿业污染事件的并不仅是天灾,还有持续15年荼毒当地生态环境的人祸,其背后则是官商不分、一企独大所导致的环境监管完全缺失

  本报记者 吕明合  发自福建上杭

  无水可喝

  7月31日,上杭县下都乡下属五个村庄的渔民已全部“失业”,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共死了五百多万斤鱼。6月15日,汀江上游突然泄洪,暴雨将大多数鱼箱冲走。不料,伴随洪水的还有紫金矿业的“毒水”,一周后,幸存鱼箱里的鱼开始大规模死亡。

  当地人都知道汀江水不干净。2009年9月28日,库区暴雨酿成洪水,鱼死了一大片。当时县畜牧水产局的答复是:水没问题,死鱼是因为网箱密度过大缺氧所致。但村民们发现,无论怎么增氧,鱼还是不断地死。

  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人们发现了江水的异样,“水变得绿油油的。”但村民再度询问水产局时,得到的回复依然与上次一样。璜溪村的村民们,集资把提取的水样送到广州化验。结果显示,水中铜离子明显超标。

  “紫金改变了上杭。”送水工谢长桥说,自从2000年10月,一辆载有10.7吨氰化钠的卡车倾覆在紫金山山涧以来,人们已经不再饮用取自汀江的自来水。“大家都花钱买泉水喝,自来水用来冲厕所。”

  从水站到送水工,上杭县的饮用水业已经形成了细分的产业链。即使在上杭县政府严厉要求各机关8月1日后要全部饮用自来水的规定出台后,分工明细的饮用水产业也丝毫未曾被撼动。

  “谁也不会真的去喝自来水。”一位县政府要求匿名的干部说。陆续揭露的真相加剧了大家的恐惧。他所知道的一次检验结论,就是重金属严重超标近50倍。

  高考前,上杭县教育局向二十多所中学发出紧急通知:参加高考学生不要随便吃鱼。

  同康村消失了

  除了当地政府和企业,“无水可喝”在当地是人尽皆知。

  与每天买水喝的县城居民相比,因持有紫金原始股而暴富的同康村民,喝上山泉水的日子要更早。早在1995年,就有人陆续发现,用清澈凛冽的山泉泡出来的茶水,居然变黑。

  怪事陆续发生。同一年,村中的四五头耕牛,在畅饮溪水后暴毙。

  无法消除恐惧的村民代表用玻璃瓶取了样,来到上杭县防疫站。几番交涉无果,样本被送至福州,“化验结果是,几项金属含量指标严重超标。”

  这或许是紫金矿业最早的铜离子超标污染事件了。村民们回忆说,面对从省城取回的化验结果,县政府最终责成紫金矿业建设同康村的安全饮水工程。几个月后,在远离紫金山的更高山上,安全的取水点就此建立。

  “紫金矿业的每一次大发展,都沾满了同康村的血泪。”村民游刚激愤地说。紫金矿业的确给他们带来了暴发的财富,却将他们更珍贵的东西夺去。

  1997年12月,紫金山金矿用上千吨炸药削平了紫金山的整个山头,由于规模空前,被当时媒体称为“亚洲第一爆”。“露采的成功使紫金山金矿成为全国规模最大的金矿,也成为全国经济效益最好的金矿。”紫金矿业前宣传部长黄连池在《崛起紫金山》一文中说。

  但爆破后未及清理的100万平方米的土石方,成了村民的噩梦。1998年,同康村史上最大的冲突发生了。村里两名土法淘金的青年,在进山时,遭遇紫金矿山上滚落的石头,当场被砸死。

  村里的老人们召回了村中外出打工的青壮年。面对上千名同一先祖的游氏村民,最终紫金矿业以赔钱终结。

  旧伤未愈,新痛又来。2年后,一场百年不遇的山洪冲垮了紫金矿业拦截废矿渣的大坝,带有氰化钠残留液的矿渣呼啸而下,将整个家族世代生存的山村几乎全部淹没。

  2000年8月25日,新修的游氏族谱上记录:“下午3时30分,同康村两千多老幼站在离村庄不远的山坡上,眼睁睁看着溪水汹涌而下吞噬着他们的家园和良田……同康村消失了!”

  无法落实的监管

  如果不是7月初的那场洪水,紫金矿业或许还将继续被无数的光环包裹——2007年福布斯中国顶尖企业榜第二位,名列由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中国大企业集团竞争力十强的第7位,“中国第一大金矿”……

  如今,被这些光环掩盖掉的多年积弊被一一曝光:客家母亲河汀江遭受重创,五百多万斤的水产死亡。

  事实上,紫金矿业早已被上级环保部门“屡教”。

  此次肇事铜矿湿法厂在2009年9月就曾收到福建省环保部门的整改要求。但直至此次突发事故,一年前要求的整改亦未完成。

  更早之前,2008年紫金矿业接受上市环保审查时,被勒令停产整顿的5家下属公司,直到2010年5月环保部再次核查,整改亦仍未完成。

  2010年5月,环保部发文批评了包括紫金矿业在内的11家存在严重环保问题的上市公司,称紫金矿业7家下属子公司存在不同类型的环保问题。

  由环保部副部长亲自带队的专项调查组尚未做出最终的调查结论,但随着记者的调查深入,一个官商不分、一企独大的上市公司的轮廓逐渐清晰。

  “紫金矿业之所以走到今天,所有的问题,就在于上杭县政府是一个A加H股两地上市公司的最大股东。”7月30日,一位上杭县老干部对南方周末表示,纷繁芜杂的政企关系,如果不能彻底理清,紫金矿业的污染问题很难得到根治。

  政府是最大股东

  作为上杭最大的企业,紫金矿业从一个县属国有企业发展至中国最大的黄金生产企业,每一步都深深打上政府的烙印。“在紫金矿业发展壮大过程中,政府一直重点呵护、保驾护航。”

  作为老少边穷的老区,上杭县近几年来的财政总收入一直在增长,紫金矿业功不可没。1996年退休的前上杭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王道荣对南方周末记者说,1993年以前,上杭财政一直靠转移支付。但紫金矿业项目上马后,这一局面立即得到扭转。

  从1993年成立至今,紫金矿业已成为上杭最大的财税贡献企业。最高时,占到财政收入的近60%。

  上杭县财政已经习惯了高度依赖紫金矿业的局面——财政靠税收,而财税收入的大部分钱都来自紫金矿业。“上杭就是紫金,紫金就是上杭”。

  虽然屡经改制,上杭县政府依然是紫金矿业事实上的最大股东。持有28.96%股份的紫金矿业第一大股东,即为代表上杭县国资委的闽西兴杭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公司。它的董事长刘实民同时也是上杭县财政局局长。

  像刘实民这样身兼两角色的官员并不少见。上杭县原副县长郑锦兴,上杭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林水清都曾担任过紫金矿业的监事会主席。而更多退休的政界官员,亦被紫金矿业聘用,领取高薪。

  但紫金矿业副总裁刘荣春对南方周末记者解释,委派官员,是政府通过国资委和国有投资公司履行大股东职责的正常行为。“大股东根据公司法规定的股东权利,提名监事人选。”至于聘用退休干部,则是因为上杭大部分优秀人才都集中在政府部门。“一些退休人员仍然年富力强、经验丰富。公司根据企业需要、他们各自的特长进行安排。发挥了各自的作用,按照公司薪酬制度领取薪酬。”

  但一名要求匿名的当地官员评价说,政企间利益纠纷如此复杂,上杭县政府在处理涉及紫金矿业的事件时,很难保持一个县级政府应该具备的负责任的中立立场。

  一个例子是,当居民们质疑水质问题时,县里各个部门的答复总是安全,而“在福州的检验结果,却没一次和县里化验的一样”。

  特别是1998年改制时,面向公务员个人和机关单位的募股更加剧了人们的怀疑。

  一位上杭县人大退休的老干部回忆,紫金矿业当时曾拿了1000万股到县各部门兜售,各部门还分解了指标,最后卖出了100万股。这100万原始股,如今解禁后的市值,接近10个亿。

  这让紫金矿业在造就更多公务员富翁的同时,亦将他们的命运与紫金矿业深深地绑在了一起。“你怎么能相信,持有股份的执法人员还能够秉公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