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厦门六中音乐教师高至凡,2014年入职,在五年的教学生涯中潜心音乐教育。他和搭档带领的厦门六中合唱团风靡全国。今年7月年仅28岁的高至凡突发重疾辞世。他的故事传遍全国,引发全社会尤其是校园师生的感怀念想。教育部不久前追授其为“全国优秀教师”。

  一位普通中学音乐教师去世后为何能在多元多样多变的社会引发“刷屏”式的传播效应,为什么能带给各阶层的人士这么大的触动与思考呢?本报记者蹲点高至凡生前工作的单位及成长求学的地方,深入走访他的同事、学生、亲人、好友……试图从中找寻一条“平凡人给我们最多感动”的锃亮轨线,讲述文明城市春风化雨的人文环境带给每一位市民的精神教化的现实意义。从今日起,本报将推出系列报道,力求更真实地呈现这位平凡老师的不同凡响。

  2018年9月11日,高至凡在厦门六中庆祝教师节大会现场指挥演出。(厦门六中供图)

  厦门网讯(厦门日报记者 江曙曜 郭 睿 何无痕)惹人昂然奋发的凤凰木二度云蒸霞蔚地盛开。

  2019年新的学期开始了,厦门六中合唱排练厅琴声依旧,但是合唱团的学生们却再也见不到他们敬爱的音乐老师高至凡了。

  7月19日,年仅28岁的高至凡突发疾病去世。在过去的一年多,他倾力打造的厦门六中合唱团,以阿卡贝拉(无伴奏合唱)形式的演唱走红全国。用不到五年的时间,他和同事把一支一度陷入瓶颈期的校园合唱团,变成频繁登上央视的一张厦门教育名片。这位年轻教师在他短暂的从教生涯里,像燃情的蜡烛用爱心之光,点亮了莘莘学子的智慧映照,开创了新时代新型音乐教学和师生互动新模式,用一双“愿意工作的手”阐释了“一路奔跑,一路盛开”的“追梦者”的时代风采。

  高至凡去世后,他的故事传遍全国,引发巨大的触动。教育部于近期追授其为“全国优秀教师”。

  为什么一位普通中学音乐教师的去世会在全社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引发这么多的思考?

  主动请缨改造学校合唱团

  在厦门六中副校长戴鹭坚的记忆里,高至凡在厦门六中的第一堂课是用鼓点开场的。扎着小辫的高至凡坐在一面黑色的鼓上,敲打时陶醉得像个音乐顽童。他告诉学生的第一句话是:“音乐是什么,节奏的艺术。节奏是什么,内心对美好的追求。”

  2014年从厦大艺术学院毕业的高至凡应聘到厦门六中当音乐教师。“那时我就觉得他是天生的音乐老师。”这位分管艺术教育的副校长回忆说,这位阳光男孩和学生的交流不限于课本,他会问学生今天听了什么歌,平日爱听谁的歌,总能用特别的教学方式吸引着学生,传播着美的感受。

  入职后不久,高至凡对照人民教师的标准剪短了头发。虽然平素大大咧咧,但对当老师这件事,高至凡一直都严肃又认真,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工作一个多月后,高至凡主动请缨承担学校合唱团排练。他为合唱团做的第一件事是找苗子。他不仅去艺术生中给学生一个一个试音,还把合唱团要招新的消息在全校广而告之。每到开学季,他就“霸占”学校教学楼的钢琴大厅,坐在大厅那架黑色的钢琴前,给新入学的孩子挨个试音。这个场景让厦门六中的老师们一直难以忘怀——他在那里不断按压琴键,身边是排着长长队伍的少年,简单的音符在老师与学生的互动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其实,六中合唱团当时正处在瓶颈期,团员没剩下几个,且都觉得合唱团已属“老派”,没什么训练动力。但在高至凡的带领下,很奇妙的,合唱团成了六中学生抢着去的地方。有传言称,他甚至自掏腰包,与音乐苗子“套近乎”,用请吃肉夹馍来“感动”孩子们入团,就这样“哄”来了第一批成员。

  接受我们采访时,学生们回答想去合唱团的理由各种各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迷上”高至凡。学生们喊他“老高”,爱他轻松有趣却又管用的指导方式,喜欢他能和他们打成一片,欣赏他的别出心裁和创意。排练时,“老高”经常喜欢穿着短裤凉鞋,迈着外八的步子,远远地就能听见他哼着曲儿。有人说起他在教学时模仿霸王龙,有人说起他老追着自己喊“灿哥”,有人说起他每次看见大家排练间隙吃小点心都要凑过来尝一口……说起这些,大家忍不住又是笑又是哭。

  “老高”不止一次向同事、学生们表达过想要采用一些别人没尝试过的、有意思的方法做一个不一样的合唱团。少年人对于音乐的追求和热爱被高至凡点燃了。

  点燃少年的音乐梦想

  高至凡口中不一样的合唱团在2017年有了雏形。“当时他提出想把学生最喜闻乐见的歌,用阿卡贝拉这种最纯粹的形式展现出来。我们觉得真不错,就开始支持他做这件事情。”六中校长欧阳玲回忆说。

  从初中部选了好苗子,高至凡邀请自己玩音乐的好搭档徐聪一起做尝试。从第一首阿卡贝拉作品《青花瓷》走红全国起,这支校园合唱团已推出《稻香》《夜空中最亮的星》等作品……在视频平台上发布一首火一首,点击量过亿,厦门六中合唱团也先后八次受邀登上中央电视台,成就了“厦门六中现象”。

  如果一定要给高至凡总结他的“教学经”,他带来的可能是一种快乐教学法:学习阿卡贝拉时,他让大家在后牙槽咬红酒瓶练习发音,做平板支撑提高肺活量。教同学们打胸口的动作时,他说就像霸王龙一样用力拍打, “他总是动作很夸张,很搞笑。”

  他从不严厉批评学生。有一次排练,女低音部听不到声音,他嘟囔着说:女低音呢,女低音唱的是什么鬼?一个失望的眼神就让大家羞愧不已。

  其实训练过程并不容易,那首《青花瓷》里,光拍胸口的动作就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不少团员拍到胸口都痛了,但音乐声一响起,大家又乐在其中。

  “他用不同的方法让大家对音乐感兴趣,为此要付出大量的准备工作。”同为钢琴老师的学生母亲感慨,自己最钦佩的是,高至凡为了吸引这些孩子们所做的努力,“他要了解每个孩子的兴趣、性格,有针对性地因材施教,从同行的角度来说,他作为音乐老师做得真的很好。”

  “清纯唯美的和声和阿卡贝拉的唱法,我想专业合唱团通过训练也可以达到,但是唯独我们合唱团的老师很聪明地通过合唱,让我们普通人看到了学生最美的样子,或者说是该有的样子——纯净,简单,和谐,充满希望……”欧阳玲这样评价。

  想要做不一样的中学生合唱团,为实现这个念想,高至凡付出了许多。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高至凡没什么积蓄,他把钱都拿去买机票了。当老师这几年,他一有机会就去北京、上海等地拜访音乐家,一边提升自己的能力,一边惦念着请他们来指导厦门六中合唱团。在他的努力下,上海Echo合唱团指挥兼艺术总监洪川来过,上海彩虹合唱团指挥兼艺术总监金承志也来过。高至凡还把资源分享给厦门其他学校,敞开门让喜欢合唱的学生来六中听大师课。

  与此同时,他还努力为合唱团做另一件事情——寻找专业舞台。在学校的支持下,他联系了鼓浪屿音乐厅,办了一场厦门六中新年合唱音乐会,免费向市民开放。他说:“唱歌的学生要把声音打开,不能只唱给自己听,要把青春的成长和思考唱给更多人听。”此后,新年音乐会成了厦门六中的保留活动,孩子们登上的舞台也越来越大。

  大师班、大舞台,这两件事对合唱团很重要,对厦门六中也很重要。高至凡让中学音乐教育有了另一种打开方式——给学生更专业的知识,给学生更专业的舞台,让他们对优秀的艺术有憧憬,让他们对要做的事有敬畏心。

  更让人对这位年轻音乐教师肃然起敬的是,他改变的不仅是一支六中合唱团,还有整个厦门校园合唱团的生态。高至凡不仅毫不保留地与厦门其他学校分享名师及舞台资源,还在3年前与其他学校志同道合的音乐老师一起,发起厦门中小学生合唱展演活动,为校园合唱团打造专业平台,他亲自为之取名“鹭岛少年”。

  一场三小时的交心夜谈

  2018年11月,在广东佛山举办的第27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上,厦门应邀举办“美丽厦门金鸡唱响——厦门之夜”推介会,已经成为厦门一张音乐名片的六中合唱团应邀在活动现场演唱一曲闽南特色的《鱼歌》。

  对于合唱团的孩子们来说,那是一场特别的演出。在接受采访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谈起了同一件事——发生在佛山的一场长达三小时的夜谈。

  在那个夜晚,高至凡与这群孩子们促膝长谈,这个一贯嘻嘻哈哈的老师,那天异常认真。在那个夜晚,孩子们觉得自己更像高至凡的朋友,而不是他的学生。他谈起了自己的人生经历:曾经高考数学只有20分的他,在经过努力后考了120多分,就这么“一不小心”考上厦大。他说自己也曾年少轻狂过,但回归本心才让自己最从容和快乐。

  这场意味深长的谈话,缘于合唱团内部在经历了飞速成名后所产生的矛盾,孩子们不愿多谈当时的矛盾,但他们坦承,虚名之下大家都变得有些骄傲、浮躁。

  故事说完了,高至凡没再多说什么,他只说,要保持初心,时刻记住唱歌的本质,就是享受快乐。

  那场三小时的夜谈后,团员邱诗晗说,她回去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反反复复地想着自己的初心——这个曾经有些抽象的词语。

  邱诗晗不知道,其他团员在那个夜晚是否也失眠了。她知道的是,那一夜后,合唱团内部的心结解开了,大家又找回了当初一起简简单单唱歌的快乐。

  好好唱歌的初心,让厦门六中合唱团的成员之间培养出了一种惊人的默契。无论是去中央电视台还是地方舞台,他们通常都是试排一次就过,给导演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种默契带来的团结,也慢慢让这群孩子们感受到了爱和友谊的力量,邱诗晗说,大家在排练的时候围成一个圈唱歌,她常常会陶醉在“那个氛围”中,嘴角不自觉上扬,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她还谈起有一次去北京参与录制,在后台等待彩排到凌晨,成员们自娱自乐,跟着舞台上隐隐约约传来的音乐跳舞,等到困了,排排坐,一个靠着一个睡着了,那种信任和友谊的感受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的闪光点

  因为高至凡,加入合唱团成为许多孩子成长中的一道分水岭。这段课余生活的经历给孩子们身上带来的改变如此明显,甚至很难被忽略。

  “明显感觉到孩子的性格变得开朗,不会再容易因为什么事影响心情。”合唱团成员蒋芷涵的妈妈说。蒋芷涵曾在应征合唱团时因过于紧张发挥失常,高至凡给了她第二次机会。此后无论在什么场合,芷涵都落落大方,再没紧张过。“能够加入这么棒的团体,让我慢慢地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她说。

  小团长孙晨则表示:自己收获了使命感,责任感——她曾不喜欢自己作为团长的角色,要帮助“老高”处理团里大大小小的琐碎事情,可时间久了,她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发生了改变。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面对一个老师的离世,家长甚至比学生还伤心。在采访时说起高至凡,孩子的母亲们哭成一片。邱诗晗的母亲不停落泪,她说自己一闭眼就是“他那笑呵呵的样子”。在得知高至凡离世的消息后,不少朋友甚至第一时间来安慰她,尽管她与高至凡非亲非故。

  邱诗晗的母亲说,正是因为有高至凡,合唱团这些孩子们才特别了不起。她指的“了不起”,也是女儿常提起的“那种氛围”——只要这些孩子们站在一起唱歌就迸发出令人动容的光芒,好几次在大场合录制节目,孩子们惊人的默契让导演一次就喊过,也让在场的人都觉得神奇。

  当家长、学生向高至凡表达谢意时,他却说,“因为遇到了这么多优秀的孩子,所以才能呈现出优秀的音乐。”

  2019年7月7日,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厦门六中合唱团的团员们录制歌曲《简单的事》视频,那是他们与高至凡的最后一次见面。收工时,他们还商定了接下来的排练时间。没想到,他们再也等不来“老高”的下一场排练了。

  “老高”曾对合唱团的孩子们说过:“以后音乐响起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们。”

  追思会上,孩子们清唱高至凡改编的《夜空中最亮的星》送别他们最爱的老师,来不及对“老高”说的话都在歌声里了,“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亮我前行……”

  [记者手记]

  至爱至纯,让他不同凡响

  本报记者 江曙曜 廖慧娟

  2019年的教师节,在厦门将举行一场特殊的报告会。报告会谈及的主人公是一位年轻的音乐老师,但他却再也无法到现场与听众分享自己的故事了。

  在刚刚过去的炎热夏天,高至凡老师的生命定格在28岁。这位“90后”,是厦门六中的音乐老师,生前并不为人们广知,离世后却被全社会怀念。他和厦门六中合唱团的故事,网络点击率超过3亿。教育部追授其为“全国优秀教师”。厦门市教育工委、市教育局发布通知,开展向高至凡老师学习的活动。

  一位普通中学音乐老师的去世,为何引发全国性的悼念?

  采访他身边的同事、好友、学生、家长,从他们讲述的一个个短小故事,回忆的点点滴滴细节,我们明白了所有的“偶然”都有其“必然”,其可谓“所做平凡事,皆成巨丽珍”。

  高至凡是平凡的。他的父亲给他取“至凡”的名字,就是希望他平安平凡过一生。他原本也是可以这样过的。在中学,音乐只是副科,无需严苛的考核,也没有人会对音乐老师提出多高的目标要求。

  高至凡又是不平凡的。他打造出的厦门六中阿卡贝拉合唱团多次登上全国舞台,合唱团演唱的《青花瓷》《稻香》《夜空中最亮的星》等作品,经视频平台一推就火,成为“流量担当”。许多人在孩子们清澈的歌声中、纯净的眼眸里看到中国少年最美的模样,并开始思考音乐的本质是什么、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至爱音乐,不甘平庸,寻求创新,让高至凡与众不同。他担当合唱团的指挥,总想着打造一个不一样的合唱团。为音乐,他倾尽资财,拜师访友,苦学研磨;为音乐,他如痴如醉,废寝忘食。他的朋友说他平时不拘小节,但对音乐却很“抠”,只要拿起指挥棒,嘴里哼歌,气场立变。他以阿卡贝拉的创新形式演绎合唱,让厦门六中合唱团脱颖而出,唱响四方,成为厦门、福建的一张音乐名片。

  至纯理念,用心用情,乐教爱生,让高至凡不同凡响。有人评价,在应试教育笼罩的紧张氛围里,高至凡和他的阿卡贝拉合唱团是一股“清流”。他引进阿卡贝拉的唱法,就是希望用纯粹的表演方式,让学生在感受美、表现美、鉴赏美、创造美的过程中,不断提高审美情趣和艺术修养。高至凡常说,“学生对音乐的喜爱,就是对我的最大肯定”。他不急功近利,拔苗助长,用音乐的美启迪学生,用爱心陪伴孩子成长。他短短的五年教学生涯,成为所教学生最美年华里最珍贵的记忆。许多学生动情留言,因为“老高”爱上音乐,找到了对生活对未来的希望。

  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高至凡做到了,他依靠团队,依靠学校,依靠家长,依靠社会做到了。这个总喜欢哼着小曲,乐呵呵的阳光大男孩,总能用热情感染身边的人,点燃每一颗渴望音乐的心。学生家长说,“把孩子交给高老师,我们放心。高老师说过,认真唱歌的人,做什么事都会认真。真的是这样,我们的孩子从没因为参加合唱团而耽误过功课。”

  高至凡做到了,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平凡岗位也可以有不平凡的作为,把普通工作做到极致,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发光发亮的星星。他身边的同事反思,“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模糊了,遗忘了教育的本质,等有一个人把那种失去的东西召回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原来是这样的’,真的很美好。”

  斯人已逝,余音绕梁,回声响亮。

  让音乐回归“追求美好”的本源,让教育回归“以人为本”的初心,让每个人都活出生命原该有的最美模样。

  这是28岁的高至凡留给致力于深化改革的教育界弥足珍贵的启迪。

  人物名片

  高至凡,男,1991年6月生于福州,2014年6月毕业于厦门大学艺术学院音乐系,同年8月入职厦门六中,担任音乐教师。任职以来,他潜心音乐教育和合唱团建设,在短短五年内,带领厦门六中合唱团以无伴奏的阿卡贝拉唱响全国、享誉学界业内。2019年7月19日下午,高至凡因突犯重疾抢救无效离世,年仅28岁。

 
  

责任编辑:李奕佳,赖旭华

文章来源:厦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