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海中央,原名谈一海,同时也是作家、文化学者。他给厦门写的这封情书读起来仿佛有着特别的韵味,让人忍不住会跟着一句句轻念出声:

轻轻读,以唇音

以命若琴弦的触碰

我的阿嫲城,我的少年城

 

 

《Amoy》

作者:海中央

 

轻轻读,以唇音

以轻若琴弦的触碰

声似:阿嫲,阿嫲,阿嫲

(阿嫲在天国对我微哂)

 

尖耸植入蓝田的石头屋顶

中华城基督教堂向上举成一把犁

骑楼永远走不完

南国雨季永远刷

绿油油的油漆

(那个看不见的刷漆人

是你么?阿嫲)

从湖滨南路到中山路到镇邦路到升平路到开元路

(到第八市场漫游整座发光的海底

看生猛的斑斓的腥味的海错图)

噢,鸿山深处悠长的防空洞

噢,来去无踪的冷战

令人战栗

台风突如其来

五老峰上的台湾相思叶们

统统歪向大陆架一边

行道的凤凰娘们一起歪头,一起歪。火焰芯

被雨水挑拨得更加立场鲜明

我的阿嫲城

我的少年城

 

轻轻读,以鼻音

以略带混浊的爆破

声似:恶魔,恶魔

对着我死劲熌眼睛的小恶魔

我的温柔小恶魔

 

那时窗户看得见大海

(眼前被腾空的大楼遮蔽)

海面任由阳光撞击,闪亮虚幻的光鱼

鼓浪屿隐藏幽暗的深绿和朱砂红屋顶

阶级敌人般藏得更深的是

古井和传教士的墓茔

巡逻艇游弋着,小钢炮阳具般

高傲地勃起

(我们住在大生里

石头房子,石条层层叠叠

楼与楼,空中廊桥,抬头看

风筝断了线飞,再抬头,已是满天星)

另一面窗,张望鸿山

黑山羊蹦跳在嶙峋的悬崖

白山羊蹦跳在黑黝黝的突兀岩石

雨来得真快,真快啊

榕树、岩石和深陷的墓穴

被雨丝编织成一张陈年旧布匹

(幼小的手指厌倦于蜗牛般在玻璃上

湿漉漉写啊写一直一直被消灭消失的痕迹)

我把家里的高凳子接龙般从里屋向客厅

一字排开,彼此,间隔着。而那个小人儿

像孤独的小王子

在上面反复跳跃,跨步,进退,逡巡

(外面雨声奏鸣)

((一亿只青蛙碧绿天空))

更多时候,我和同伴们默默祈盼好天气

老铁路闸口边的垃圾堆(火车头喷出白龙

巨大的横杆拦阻一大波

自行车和公交车的沉默)

通往海军宿舍的寿山路拐弯

死灰色钢盔的碉堡有两目瞎眼

我的小伙伴们,海军大院的小豚崽们

从厦门港沙坡尾赶来的瘦黑家伙们(他们像腌制的巴浪鱼

而他们的阿贝老爸早不下海打猎

整个下午都拎着土法高粱酒

对歌一般,分贝52º,大声朗朗)

((嗯,解放前的码头上,混迹着海贼,猪仔,浪人

和亡命之徒,也许——

还有鸭舌帽低低压住额头

的革命者))

我们撕打在一起,我们也是角头好汉

我们每个毛孔溢出青春期和革命精神,争夺

透明的糖果纸,最最最重要的战利品是

废弃的香烟壳

(我收藏的大前门

曾经被我用蜡笔一次次绘色

如果你也有,我们约个时间

见个面,嗯,中山公园,交换……

暗号:大前门)

 

轻轻读,以唇音

以轻若琴弦的触碰

我的外婆城

我的阿嫲城

(阿嫲,我想你做的牡蛎煎了)

(阿嫲,我想你再牵我的手去剃头)

 

我一直在哭,一直

冰凉的剃头剪咔嚓咔嚓

老师傅和善的耳边低吟:鳗烤

鳗烤,鳗烤啦

(闽南语“不要哭”的意思是么)

院子中央歪脖子树向天空龇牙咧嘴

我一辈子都探索不明白它的用意

阿嫲牵着我的纤纤细手

从我们居住的大生里(那时我不知道我们家

正对着火葬场。每天有袅袅青烟,舔食天空)

到中山路局口街这家

国营中梅理发店(走街串巷的剃头担子

要多年以后再回首)

阿嫲总说:我们去“阿嫲”剃头

就像说来去一趟远在天上的旅行

Amoy听起来就是阿嫲

Amoy就是中山路和局口街

阿嫲就是局口街和中山路

(闽南话的“剃坨”是玩耍

闽南话的“剃桃”是剃头

但是剃头真的不好耍)

去中山路要慢慢上坡,要快快下坡,沿着湖滨南路歇在镇海路口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那座石头山

传说敲打了整整100年

最后盖成了皇冠假日大酒店

你到一楼的咖啡厅还能请疯狂的石头

喝一杯。那是死里逃生的最后一截,笋尖

一小截,时光渐渐消去光芒后

的,纪念碑

(如今的中梅也早已

没有了透心凉的剪子

((理发的陈水壮师父也许作古,也许

正和我的曾秀英阿嫲同在有犁有蓝田的天国

雪白地云游))

现在换成赵小姐的店

陌生的赵小姐,赵小妹们

正进进出出进进忙着卖烧仙草

卖素的馅饼,荤的馅饼

卖缥缥缈缈的古早味)

 

轻轻读,以鼻音

以略带混浊的爆破

我温柔的小恶魔

我终生养在怀中的啮齿动物

(此时,正安安静静

——听我读诗)

我一遍遍读出

一遍遍被咬噬

一排排贝齿印

一排排深刻度

我的阿嫲城

我的少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