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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梦魇:矿业污染泄露时间背后的癌症村庄(3)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0年09月01日14:00

在震动全国的“7·3”紫金矿业污染事件发生40天后,南都记者深入紫金山周边调查,距离紫金山最近的碧田村,常驻人口1300余人,过去十年一共有40人患癌,其中35人已去世。【进入专题

  湿法冶铜技术曾获得中国有色工业协会和黄金协会颁发的奖项,由紫金矿业和北京金属研究总院共同开发,金属研究院一位研究人员告诉记者,湿法炼铜在国际上是成熟的技术。最大的好处同样是可以利用低品位铜矿。紫金山也是国内第一个大规模对原矿石使用湿法冶金的矿山。副总裁刘荣春说,这项技术我们研究了十年,又经过了五年的工程化生产实践。在世界上有20%的铜是用生物湿法冶金工艺生产的,可以提高资源利用率。

  事实上,紫金山铜矿能够利用,在过去看也是个奇迹。据紫金矿业提供的数据,它的平均含量只有0.38克/吨,也就是说,一吨矿石里,只能提炼出0.38克铜,其余全部要作为废弃物处理。中国有太多贫矿,紫金矿业走出了低成本开发的新路子,被业界誉为“利国利民利自身”资源观的典范。

  之前,紫金矿业曾经多次解释,湿法冶金是全套循环工艺,不存在含铜废水外排的可能性。但记者查阅文献,湿法冶金的过程中,按照紫金山的矿石特点,也会同时浸出铁、砷,这些重金属会积累在浸出液里,降低生产效率,在生产过程中,必须不断处理中间产物。

  紫金矿业副总裁刘荣春亦向南都记者证实了这一点。他介绍,为保证不在浸出的过程中泄漏,一共有三重保障,其一是在堆浸的矿堆下面做好底垫,做好防渗;其二是安置集渗井,收集从堆浸的矿堆里可能渗漏出来的溶液。其三是,为确保万无一失,上杭县环保局还在紫金矿业的排污口下游安装了一个水质自动监测器。

  按照环保部公布的事故原因,在7月初的污染事故中,这三重保险同时失灵,集渗井和泄洪道被“人为非法”打通,但调查结论里并未阐明,事故属于主观故意还是偶然失误。

  “宏观上我们很好,想不到细节上出了问题”,刘荣春说,“这是深刻的教训,反映了我们在施工管理上的不足”。


悦洋片村,煮开的井水放置一晚之后。南都记者 杨传敏 摄
悦洋片村,煮开的井水放置一晚之后。南都记者 杨传敏 摄

  矿山扩产,污染加剧

  和上杭紫金相比,武平紫金很少被关注。矿区所在的悦洋片村,水源、农田几乎全被污染

  全世界的经验都可以证明,在矿山财富堆积的背后,最需要关注的永远是距离它最近的村庄。但遗憾的是,在飞速发展的中国,它们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忽视。

  在距离紫金山不到一公里,相邻的武平县悦洋片村,有一座以银、铜为主,并有金、铅、锌、镓、铋、硫等共伴生的大型矿床———银多金属矿。然而,矿山的发现,同样给这里的居民带来灾难。随着矿山的财富越滚越大,村庄逐渐败落。

  这个矿最早在上世纪90年代起,被三鑫矿业和荣和矿业相继开采,矿洞截断了地下水,村子里一些农田无法灌溉。一份政府文件显示,2007年初,这个矿产在武平县“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及国土资源局的努力下”,从荣和矿业直接交接给紫金矿业有限公司,成立武平紫金。武平紫金成为紫金矿业集团的控股子公司,根据 2008年紫金矿业公示的担保公告,紫金矿业在其中占股为77.5%。武平县是第二大股东。

  在稍后的扩产环评报告里,对这次转让做了这样的描述,原属于“福建省武平县荣和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该公司见矿采矿、采富弃贫的挖洞式开采,既浪费资源,经济效益较差,又存在较多的采空区,造成安全隐患,尾矿曾对下游村庄和汀江构成危害……为此,由有实力的企业来开发是最佳途径”。

  刘荣春回忆,武平县对这个矿也不放心,由紫金矿业来进行统一规划和管理,提高资源开采利用率,安全环保方面更规范。

  在接手后的第二年,武平紫金就提出了“日处理2000吨矿石”的扩产计划,在对应的环评报告里,紫金公司提出“利用其低品位选矿的技术优势和集团化的运营管理经验,降低入选品位,重新核定矿区储量”。

  武平县政府为该矿第二大股东。扩产计划由武平县副县长王云川挂帅督办,紫金矿业在一年之内完成了对这个矿的扩产。

  由三明市环境保护科学研究所提供的环评意见书表明,主要污染源为尾矿库排放废水,主要去向为汀江,“扩建工程能满足总量控制要求。被调查公众大部分赞成紫金公司收购及扩建”。

  但南都记者实地调查,事实绝非如此。

  在扩建技改之后,污染并未没有像引进紫金矿业时期望的那样降低。

  整个矿区就在中堡镇悦洋片村,由于尾矿库设计建在一个高坡上,水位高于悦洋片大部分农田房舍。悦洋片共有悦洋村、上村、下村三个行政村,其水源几乎全部被污染。多位村民向记者证实,更严重的地下水污染始于前年尾矿库扩建之后,悦洋村人用了几十年的老井水不能喝,家家户户挖的水井也不能吃。

  村民向记者展示煮过井水的锅,边上有一层黄黄厚厚的水垢,水喝起来是咸的。“以前没开矿的时候,水很清很甜”,村子里的老人周任城说,“现在生水一过夜,就生锈了,不好吃”。

  农田全被污染,50年代修的一座灌溉用小水库,水库有水渠通往稻田,在水库被污染之后,田里的泥逐渐变黑,发臭。种出来的水稻越长越矮。村民下田都穿桶靴,如果光脚下田干活,脚也会烂。

  和上杭紫金相比,武平紫金很少被关注。即使是此次7·3污染事故后,即使它们只是一山之隔。村民向记者展示照片,在全国记者赶往上杭县采访期间,通往武平紫金的小岔路不知何故,还曾一度被用石头封堵。

  关于武平紫金银多金属矿的现状,记者咨询过紫金矿业,得到的回答是,“现在不管是对汀江,还是对周边,都没有产生什么污染”,副总裁刘荣春说,“当然开发肯定对周边有一些影响,但目前为止,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刘荣春说,他们每收购一个矿山之前,都会对它作评估。

  但这个评估并不令人满意。2009年,悦洋片村集体向中堡镇反映,武平县代县长到村里开了代表会,村民小组长、村干部参加,群众说,水不好吃。县里干部下的结论是,水没有问题,可以吃。村民至今没有看到过环保部门公开的任何水质化验报告。

悦洋片村建尾矿库前的碧绿农田
悦洋片村建尾矿库前的碧绿农田
尾矿库建成后农田成了一潭死水。村民供图
尾矿库建成后农田成了一潭死水。村民供图

  碧绿农田变成一潭死水

  紫金矿业征地扩建尾矿库,村民的百亩农田变成了这个村最大的污染源

  在矿山的扩张背后,村民的生存环境被逐渐挤压。在多次征地之后,悦洋村村民户均只有几分田,完全无法依赖农耕生活。

  在矿山工作也很危险,炼金炼银的原料剧毒,村子里无人不知。周永红,42岁,在附近一家小型私人矿厂上班。有一天脚不小心踩下掉进氰化池里,救起来送到医院的路上就死了。矿厂花钱买了补偿。

  紫金矿业扩建尾矿库时,曾引起周围村民强烈反对。为武平紫金扩建尾矿坝,是第四次征地,在这次征地中,价格有所提高,征收价格从1.2万一亩提高到2.5万一亩。

  林美英当时还有七分地,征地时,县里和镇里每天派工作人员到她家里去。她不答应,她家有个小叔子,在武平某中学教高三。有一天小叔子和她讲,自己要被停课了,有人和他说,要是哥嫂的地不同意征,书就不用教了。小叔子停了一个月课后,林美英放弃了,她要镇上打征地证明,还要求去矿上务工,因为她没有田,也就失去了收入来源。武平紫金没答应,说她44岁,年龄大了。

  村民的百亩农田变成了这个村最大的污染源。在尾矿库入库口,一个大指示牌矗立:“尾矿库区,禁止入内”。但实际情况是,在村民没有全部搬迁完的情况下,尾矿库就投入使用。胡标祥兄弟还住在武平紫金的尾矿库里,按照设计他的房子未来会被尾矿淹没,他没有地方修房子,不愿搬迁,提出两个条件,一是不影响现有生活水平,二是在田地被征收之后,未来生活有保障。

  胡标祥没有亲戚做老师或者公务员,双方僵持不下。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工作人员来劝说他,武平紫金是国有企业,是武平的支柱企业,是税收第一大户。

  胡标祥的相机里曾经留下了尾矿库没被淹没前的景象,夏天一片稻田碧绿,冬天收割后也是令人踏实的枯黄。可现在,却是一潭死水,连蚊子都不长,库水下面还有一些村民来不及搬迁的祖坟,屋前的井已经被淹没,库水马上就要漫过他的屋角。

  村民会望着这潭死水发呆,他们曾经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刻录了光盘记录百亩农田,作为最后的纪念。但现在他们心里很清楚,村民饶衍东说,即使水退了,农田也无法耕种了。

  70个癌症患者

  十几年矿山开采令悦洋片变成名副其实的癌症村,它是汀江生态恶化的真实写照

  如果说,矿山污染对下游网箱养鱼意味着经济效益的损失,对悦洋村、碧田村村民,则意味着对居住和生存权利的挑战。

  小矿污染也很大,同样体量的开采,污染可能超过大矿。悦洋人反映附近的金狮寨私营矿冶金,每天有一半的时间把整个村庄笼罩在刺鼻的烟味中。

  十多年的开采,令悦洋片区不堪重负。矿山十几年开采令它变成名副其实的癌症村,它是汀江生态恶化的真实写照。

  悦洋片三个行政村,一共3000多人,村民不完全统计,过去的五年,村子里已经死了六七十个癌症患者。很多患者是夫妻或兄弟。最年轻的癌症患者只有18岁。他们向记者开列了详细的死亡名单,最多的是胃癌、肺癌、食道癌、肝癌。

  管仰文和管胜文是两亲兄弟,分别在2002年和2006年去世,去年他们的妹妹官春春又被检查出血癌。

  官中文和林金娣是夫妻,一个得了胃癌和肝癌,一个得了乳腺癌。他们的一个孩子成了孤儿,现在流浪在外打工。周仁喜和邱永招夫妇也先后因为癌症去世。

  林美英的父亲林占钦、丈夫姐姐的婆婆钟秀子、姐姐的公公温邓春,公公的哥哥,都死于癌症。

  村民索赔无门,一则他们很难有能力证明癌症和环境的关系,二则,矿山前后换过三家企业,责任主体也很难明确。

  23 岁的周天生患血癌去世了。20岁的周美芳也被血癌夺去生命。她在这片土地上长大,18岁进城读卫校,去年回老家过完国庆节,在武平发现身体疼痛,在医院检查出急性血癌,送到福州治疗,20多天后就去世了。她的母亲竭尽所能向亲戚朋友借了20万,却没有能力救她。背负的债务,将成为这个家庭未来生活的重压。

  悦洋村村民甚至很羡慕失去土地的上杭县同康村人。被癌症阴影缠绕的村民没能力去索要赔偿,他们也想搬离被污染的家园,但却无处可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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